夏威夷
自2023年冬天在Wakiki住过一个月之后,便与这座岛屿产生了某种连接。每到雨季,想念的孢子就会落地,在潮湿的土壤里疯狂生长。于是前年十二月第二次带Puff来Oahu岛过冬,换到更具生活氛围的城区。
Ala Moana与Waikiki最明显的区别在清晨,街头少了因时差在外混沌游荡的游客,多了许多精神抖擞散步的小狗。早晨出门买面包,走多少分钟就会遇到多少只小狗,每一只都毛发飘逸,远比满头是汗、一头乱发的我光鲜——热带潮湿的空气为何只是人类发型的天敌?从装饰银白色圣诞树的大楼走出来一只个头小巧的萨摩耶,昂头踮脚仿佛身着白纱裙的芭蕾舞者,路过的人都成观众。
牵Puff走过一个街心公园,抬头忽见ANA红海龟涂装的A380展着巨大翼膀,上演特技般从前方两座高楼间飞过。两人一狗都看呆。在租的高层公寓里应当也能看见,不过大海反射的阳光太过刺眼,只有偶尔的多云天才能拉开窗帘。飞机航路也变来变去,大多时候离得很远,近时才会擦着高楼边缘飞过。频繁时窗外每五分钟就飞过一架,空荡时天空也显得寂寞。
海面从不寂寞,总是点缀着游泳、划桨板或冲浪的人,前两者在近处白沙滩环绕的海湾,浮在碧透的海水上;后者则在远处开阔的海面,立在浪尖,又隐入浪花。早晨太阳从左侧钻石山后升起,前方整面灰色的海渐渐从灰变粉变金,然后变成蓝绿宝石闪耀一整天,直到再度被右侧斜阳染金。然后是轰轰烈烈或平平淡淡的晚霞,燃烧成烈火或咻地入黑夜。我可以整天坐在房间,摸着小狗的软肚子,看落地窗上的海与天。
低头则扎进文字的海。短住意味着不需要新行程,而是把日常搬来这里。前一年带着工作忙到最后一周,这一年终于得闲。终于读了Other Rivers,回顾疫情以来种种是一件困难的事,但Peter Hessler的笔触总是既锐利又温情——对部分人而言太锐利,对部分人而言太温情。可惜没能写下当时阅读的感受,现在已有些模糊。但总之是被打动,随之重读了他全部关于中国的前作(King County Library借电子书特别方便),仍最喜欢Oracle Bones,那种历史在普通人身上的回响——包含残酷与运气——令人动容。这也是为何特别喜欢他几年前对埃及的记录The Buried,革命的洪流如何涌向日常的磐石——两者都拥有不可分说的力量,或者说革命与日常如何流经每一个人。写下来能改变什么吗,读了能获得勇气与抚慰吗,不见得,可发生过的被记录、被讲述,其间的一切——无论善与恶,便在宇宙留下比本身要大一圈的涟漪。
出门的动力之一是美味,最常去的日本面包店售卖各种香甜可爱的卡通面包,小熊餐包、百香果海豹、巧克力奶油雪人…还有普通面包形但无敌美味的盐面包卷。街对面自四十年代营业至今的中国餐馆有咸软可口的叉烧包,当地人称为manapua——蒸与焗两种流派,馅早已不局限于叉烧,从咖喱鸡到红豆应有尽有。稍远一些两家面包店分别有最酥脆的croissant与kouign aman,常靠家属骑共享单车取回来,车篮里还能装两杯kona咖啡。
每天尝一种菜系。老挝菜吃出当年在琅勃拉邦初尝laab辣到满头大汗的快乐。在冲绳餐厅重逢念念不忘的苦瓜杂炒与味噌丝瓜。广式小馆有最接近童年回忆的米粉。夏威夷当地食物本身便是各地风味的融合,从街对面大超市的poke到小门面的spam musubi,从餐车上的garlic shrimp和miso butterfish到老餐馆的chicken long rice与squid lu’au,味蕾从波利尼西亚到东亚周游一圈,最后以ube咖啡、acai bowl或抹茶刨冰收尾。
周末的固定活动是逛农夫市场。最具人气的KCC市场能吃到king’s roll做的龙虾卷、鲜嫩的蒜茸烤鲍鱼和塞一整颗草莓的奶油水果大福。还有各种各样少见或没见过的水果,山竹、芭乐、百香果、可可果。尝了一个黄澄澄的egg fruit,口感绵密如煮熟的蛋黄,满足了好奇心而非味蕾。熟悉的水果这里也往往更美味,木瓜、龙眼、菠萝都漫溢属于热带的香甜。去得更多的是离公寓更近的Kaka’ako市场,除了抢手的面包与poke、宝藏的腌菜与amazake,还总忍不住买回美丽的花束:淡紫马蹄莲、鲜红火鹤花、鹅黄石斛兰、粉红火炬姜、白色姜荷花、彩色天堂鸟… 还有许多我查到名字又忘了的奇花异草。手捧一把花束、拎着一桶腌菜往回走时,特别有生活在这里的感觉。
偶尔租车去岛上的远方。钻石山下有一座白色灯塔;山只爬过两次,灯塔却是每行必去。第一次大概是夏天,它立在铺满金草的山坡上,守望镶着一道道白色海波的、一望无际的海。冬天重访,像从秋天来到春天,铺满山坡的变成郁郁葱葱的高草与灌木,风起时草叶如绿波摇曳,海面泛起褶皱,海中有鲸鱼游过。前一年来时只见植物疯长,志愿者们正忙于修剪,没能走近。这一次终于带小狗走上山坡,绿草却只剩茸毛,风拂动的只有小狗的卷毛;从前的茂盛仿佛只是幻景,唯白色灯塔依然守望蓝色大海。
夏威夷最不缺的是美丽海滩,从细密的白沙滩到层层叠叠的石滩。有的适合带小狗玩耍,它对海水虽好奇但仍保持谨慎,看到大浪扑来便连连后退;比起游泳它更喜欢到处闻嗅,小鼻子沾上一圈细沙。有的适合看落日,金色光芒越过巨伞般的大榕树,淹没广阔的绿茵地,把上面所有的人与小狗都变成金子,海上的帆与空中的鸟则变成剪影;然后忽然它们变成金子我们变成影子,再然后一切都消失。有的适合怀旧。前一年纪念日去了结婚宣誓的海滩,十来年过去,山海依旧,但已不确定当年的棕榈树。这一年没有再去,纪念日那天在Ala Moana Mall互选卡片,回公寓在大海的包围与小狗的依偎下写好互赠。
一天早晨带小狗去北岸划浆板。北岸以巨浪闻名,但离海仅几步远的林间竟藏着一条平静的河道。向导小哥不仅懂冲浪与桨板,还很懂狗,很快便(以平和的关注与treat)赢得Puff的信任。本不喜水的Puff稳稳坐在桨板尖头上,随桨推出的浪飘向前方,时而低头探一探前方水面,时而抬头看一看身后站在桨板上的主人。勇敢的小狗船长领我们穿过茂密的棕榈林、开阔的草坡与榕树垂下的瀑布,遇见悠悠划水的大海龟与跃出水面的小鱼。
另一天清晨换我们带它出海。晓色中一行帆船泊在如镜水面上,船尾巨大的充气圣诞老人在挥手。我们乘的Vida Mia号木船已在海上航行近一个世纪,曾出演White Lotus,精致的白色船身与木制船舱颇有复古氛围。抱着小狗坐在船尾木甲板上,驶向日出时分的海,阳光从钻石山后方溢出金色,笼罩天空、大海及它们之间的一切。这正是公寓落地窗上开启每天早晨的仪式,不过这时我们也成为画面上的一个小黑点。我们一点一点融入海中。
时间走向年末,附近公园每周五晚上会燃起烟花。从高处看去是一朵一朵璀璨的光在城市森林盛开,唤出墨色中的海与船港。随机掉落的晚霞与定时燃放的烟花,像天空对旧年的温柔悼念。一切都在不断过去。
离开时忽然想起坂本龙一的自传遗作《我还能看到多少次满月升起》。我读这本书时他已经离去。我们又还能看到多少次满月升起呢?我不知道。没人拥有预知能力。但买面包路上看大海龟从大楼间飞过,划着小狗坐镇的桨板行过热带的河流,或许都只有一次。
圣地亚哥
数不清来过多少次加州,却是第一次来这座近墨西哥边境的城市。不似想象中精致的海滨,建筑低矮参差,街道平直宽阔,像一张摊开的平面地图,不易迷路,却也不诱人漫步。或许因为久居郊外,对声音格外敏感,第一天充斥脑海的是各种噪音:飞机一架架从头顶轰鸣而过,火车每十分钟哐当从身后驶过,装饰彩灯的汽车、三轮车与人群构成无休止的背景声。
直到走到海边,城市的喧嚣才被太平洋的海波稀释。退役的中途岛号航母泊在海港,甲板上停着各式飞机,晚霞浓烈时仿佛战火滔天——整片海面都被点燃,翻滚着瑰丽又苍茫的火光。沿岸稍远处也停着好几艘稀奇古怪的老船,其中一艘白帆木船,每逢夜幕降临,高高的桅杆便会升起一串金色星星。
但很快又喜欢上它。因为阳光和煦,空气清爽,温度在十五到二十五度间徘徊。不似夏威夷总是潮湿的盛夏,这里是永恒的、理想的初夏。街头巷尾的餐馆似乎都不想浪费阳光,露天桌椅像欧洲小城那样密密摆在路边。每一家店都欢迎小狗,有的甚至大方邀请它们坐进室内。
Puff在一旁卷成一团毛茸茸的梦时,我俩大快朵颐,任味蕾被颠覆:韩式拌菜成为可颂,软壳蟹成为taco,软饼包裹的仙人掌在齿间弹跳、金枪鱼在舌尖融化。传统味道也不失色,aguachile酸辣清爽,pozole鲜辣暖胃。延续周六逛集市的传统,沿Little Italy一条长街从龙虾卷吃到椰子冰。墨西哥阿姨从热气腾腾的大锅里夹出一个tamale,打开玉米叶清香扑鼻,咬下去满口香软清甜;又买了一个鸡肉味的,馋得小狗变小熊,直起身子来闻。果然根植于当地文化的食物风味最浓。
半山腰的老城凝缩着城市的起源。红色陶瓦在正午阳光下晒得发亮,加州胡椒树垂枝的影子拓在白色灰泥墙上。小巧的教堂钟楼立在白墙围绕的院子后方,墙下是茂盛生长的仙人掌与龙舌兰。一街之隔的庭院里色彩张扬,横过院子的细绳上悬挂着彩陶彩灯,松枝花环上也缀满缤纷布花。一头铁皮驴头戴扎花的草帽,背上披着色彩明亮的织毯,竹篓里装满彩色布偶。节日氛围的庭院外停着一辆大蓬车,篷布白净无瑕,又似沾染路途旧影,风沙星辰。十八世纪的西班牙传教士、十九世纪初的墨西哥人、十九世纪下半的梦想家、赌徒与商人从未离去。在这里时间好似不是依序出现,而是一起发生,像那种层层叠加的透明卡片。
Bolboa Park保留着1915年巴拿马-加州博览会的余辉。Casa del Prado陶土色外墙装饰繁复,比起展馆更像一座教堂,拱廊投下的光在地上排成一列金色的门。Botanical Building木结构的玻璃房浸透阳光,任绿植生长。前方长长的睡莲池中不见花,只有水鸟游过棕榈树的倒影。
百年前的旧梦也残留在Coronado Island。十九世纪末名流的度假地,至今仍在不遗余力营造美好生活的幻景。红顶白墙的老牌大酒店在门前搭起滑冰场,艳阳下发白的沙滩上摆着透明塑料雪屋,像从别处借来冬季。
无人工痕迹的海滨更美。Sunset cliff是大自然专为日落而设的舞台。金光从天边坠至海际,扑上岩石的波涛如布鲁日精美的白色花边,被落日镀上金箔,随即在美的瞬间消逝。圆日坠入大海,人们依然在悬崖上拥抱、野餐、跳舞、拉小提琴… 我只是把怀中温暖的小狗抱得更紧。
十来天后从Downtown搬到La Jolla,在绵长的悬崖之上,与懒散的海狮成为邻居。它们的生活节奏可谓悠闲,成天一大群躺在沙滩或岩石上,惊浪也拍不醒酣梦;偶尔才用宽大的鳍支起笨重的身体,抬着圆溜溜的头,发出低沉的叫唤。可一旦钻入海波,又忽然灵巧得像摆脱了重力,碧浪间体操运动员般翻滚,不时在水中翻过肚皮,露出两端的脑袋和尾巴。
另一群近邻是鹈鹕,它们轻盈如海狮的反义词,白羽、长喙、宽广的翅膀,张开便能被海风托起,常常排成一列,贴水面滑行而过。落潮时人站在露出的潮池边缘,伸出手就像能被它们带走。脚下是红色多孔的岩石,铺着长长的绿色海藻,随潮水起伏。蓄水的石洞偶尔游过一条小鱼,不见海星,也没有海胆。浪一次次推上来,又退回去,只留下湿漉漉的光。
公寓就悬在潮池上方,推窗便是海潮与飞鸟。从清晨到傍晚,楼下草地上不间断走过各色小狗:穿靴子的花狗,披毯子的白狗,打滚的金毛,顶气球的柯基… Puff自然也要来踩踩野花,闻闻海浪,与个头惊人的海鸥打个照面。这片草地似乎自带某种快乐引力,六天里,在露台上目睹了三次求婚与一场小型婚礼。一对女孩格外甜蜜,那天阴云遮蔽了日落,但她们在暮色海风中笑容明亮,海波在身后起伏不歇。翌日清晨,一轮满月忽地浮于天青色流云间,清辉如泻。
几步之外当代艺术博物馆提供了一点文化生活。家属带小狗时我独自看展。草间弥生的彩色圆点银南瓜落在绿荫沁染的玻璃大厅, 像从想象世界中长出来。Robert Irwin几扇框出地平线的窗不仅将海、也将看海的行为景观化。无人的白墙展厅里,奈良美智的孩童睁大眼睛看着我,而我看向窗外的海。
此外便是与在夏威夷一样,陷在面朝大海的沙发上读小说。前两年试图从非虚构中寻找慰藉,发觉现实与虚构也没什么差别——后者甚至更有逻辑。就像多和田叶子的《白鹤亮翅》和《雪的练习生》,分不清哪本是童话哪本是生活。最动人的故事来自Jean Paul Dubois的Tous les hommes n’habitent pas le monde de la même façon。每个人存在于世的方式都不同;但每场人生都是在构筑一座终将被沙子掩埋的教堂,荒凉又温暖。最深刻的是塞巴尔德的《移民》。晦暗记忆编织的人生,如尘埃,在黑暗中沉浮,无法打捞,也拒绝沉没。归乡是虚妄,他乡是悲伤,无法言说的是历史——那么重地落在那么轻的个体身上。过去如此荒诞骇人,未来也不保不会如此。重来也是无用。但当下的人总是尚无知觉。就像站在日落后的悬崖,或像他在《眩晕》中写的,历史已快要走到尽头,人却还想着时间不会消逝。
当我看着露台外反反复复涌来退去的海浪,也沉浸于如是幻觉中。但很快假日逝去,我们步入新的一年,世界净是坏消息。没有愿望,没有决心,只是倚在家中面朝雪峰湖泊的沙发上,翻开新的故事。新年读完的第一本书是《第十一号站》。末日小说的结尾亮起遥远的灯光。抱抱身边的小狗与人,又觉得可以走下去。
